第429章 瘟疫已退 (第2/2页)
他想起那根莫名失窃的金针,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清晰。杨济时拼死救他,靠的就是那套针法。金针失窃,是有人觊觎这套针灸神术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与这东南的倭寇、海上的风波,有无关联?
“咳咳……”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朱载垕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憋闷和隐痛,眼前微微发黑。他知道,这是身体在发出警告。徐院判每日请脉,虽然从不言明,但那凝重的神色,日益加重的药量,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无奈,都清楚地告诉他,他的身体并未好转,那“鬼面蕈”混入瘟毒的毒性,如同附骨之疽,与他的生机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。这平衡,随时可能被打破。而失去了杨济时的金针调理,仅靠徐院判的汤药,不过是勉强维系,治标不治本。
“陛下保重龙体。” 三位阁老和冯保见状,连忙躬身劝道,脸上皆是忧色。
朱载垕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,待咳喘稍平,才缓缓道:“东南之事,就依诸位先生所议。申饬胡宗宪,令其戴罪立功,务必尽快平息倭患。户部、兵部,当尽力筹措钱粮、调派兵马,不得延误。至于开海、市舶之事……” 他略一沉吟,“牵涉甚广,容后再议。眼下,以剿灭倭寇、安定沿海为第一要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居正和高拱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张先生,高先生,内阁当尽快拟定章程,朕……准其所奏。徐先生,户部度支,还需你多费心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 三人齐声应道。
“冯大伴,” 朱载垕又看向冯保,声音更轻,却带着一丝冷意,“东厂对东南,对白莲教,对……去岁京中余孽的侦缉,一刻不可松懈。尤其是……与那套金针可能相关的线索。朕,要一个结果。”
冯保心中一凛,深深躬身:“奴婢明白!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皇爷重托!”
朱载垕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挥了挥手。张居正等人会意,再次行礼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文华殿。
殿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,以及朱载垕压抑的、轻微的喘息声。冯保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,为皇帝掖了掖被角,又试了试旁边暖炉的温度。
“大伴,” 朱载垕没有睁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说,朕这身子,还能撑多久?”
冯保手一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皇爷!您万勿作此想!徐院判说了,您只是需要静养,假以时日,定能康复!您是天子,洪福齐天……”
“洪福齐天?” 朱载垕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,“若真洪福齐天,又岂会遭此磨难?杨先生……用命换来的这几个月,朕……不能浪费。”
他睁开眼,望着殿顶精雕细琢的藻井,目光有些空洞:“东南倭患,国库空虚,北虏未靖,朝中党争……桩桩件件,都等着朕去处置。可是朕……” 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苍白瘦削、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背,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“朕连看完一份奏章,都觉得费力。这身子,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,全靠药石吊着……朕怕,怕哪天这灯,突然就灭了。”
“皇爷!” 冯保泪如雨下,以头触地,“您一定要保重!大明不能没有您!奴婢……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找到那偷针的恶贼,找到救您的法子!”
朱载垕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那针……或许,本就不该存在于世。杨先生用它救了朕,却也因它而……罢了,此事,你暗中查访即可,不必大张旗鼓,以免朝野不安。倒是东南……”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冯保连忙上前搀扶,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引枕。
“朕总觉得,东南之事,与去岁京中之事,隐隐有某种关联。” 朱载垕倚着引枕,微微喘息,“白莲教,倭寇,还有那个脸上有烧痕的男人……他们想要什么?仅仅是搅乱天下,颠覆朝廷吗?恐怕没这么简单。那‘鬼面蕈’之毒,诡异莫测,非中土所有……冯保,你让东南的坐探,留心海上,留心那些……从海外来的、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人。特别是,与药材、方术、或是……长生有关的事物。”
冯保心中一震,猛然想起东厂在东南的一些零散情报中,似乎提及过,有海外番商带来过一些奇异的香料、药材,甚至有一些方士模样的人,在沿海隐秘活动,兜售所谓“海外仙方”……难道,皇爷怀疑那“鬼面蕈”和“烧痕男人”,与海外有关?
“奴婢遵旨!定当严查!” 冯保肃然应道。
朱载垕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望着殿门方向,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望向了遥远的东南海疆。那里,海天相接之处,波涛汹涌,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杀机?
瘟疫虽退,京畿暂安。但这大明朝的天下,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。北方的蒙古鞑靼,依旧虎视眈眈;东南沿海,倭寇再起烽烟;朝廷内部,新旧党争暗流涌动;而他自己,这具被剧毒侵蚀、靠着药石勉强维系的身体,又能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多久?
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。这皇位,这座紫禁城,此刻于他而言,不像是天下至尊的宝座,更像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但他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是皇帝,是这艘千疮百孔巨轮唯一的舵手,纵然前方是惊涛骇浪,暗礁丛生,他也必须强撑病体,握紧舵轮,指引方向。
“陛下,该用药了。” 徐院判亲自端着药碗,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,打破了沉寂。
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。朱载垕收回目光,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,没有任何犹豫,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依旧是那深入骨髓的苦,但他早已习惯。
药汁入腹,带来些许暖意,也带来了更深的倦意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冯保和徐院判退下。
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朱载垕靠在引枕上,微微阖目,试图积蓄一丝精力,以应对接下来可能送来的奏章。窗外,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明亮而温暖。几只麻雀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跳跃鸣叫,充满了生机。
瘟疫已退,春天来了。
但朱载垕知道,属于他和大明朝的冬天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而远在千里之外,东海那荒岛之上,一场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、更加冷酷血腥的“买卖”,也正在黑暗中,悄然转向新的、更危险的“猎物”。
他,以及这个帝国,真的能安然度过这个春天,迎来真正的夏日吗?无人知晓。只有殿外那和煦的春风,无声地拂过宫墙,带起檐角铜铃清脆的声响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,又仿佛,只是掠过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