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偷龙转凤 (第1/2页)
直到四年前,石氏才知道,在素云缎里织累丝,其实并不完全只为享受。
她还记得,那是一个烟雨迷离的夜晚。
丈夫乐松把仆役都遣走,只留了她在房中,又点上好几盏烛火,才把一匹素云缎放在案上,轻轻地其中一根累丝抽出来,绕了十几圈,卷成掌心大小。
石氏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一阵颤抖,生怕他一个不小心,把累丝压扁成了金屑。
乐松又如法炮制地卷了好几条累丝,才问石氏道:“都学会了?”
石氏点了点头,又不解问道:“为何不让下人来做?”
“墙倒众人推,若然下人走漏了风声,被辛家、陶家知道安国侯府周转不灵,他们必定落井下石、趁火打劫。”
乐松耐心地解释说。
石氏学着乐松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抽出累丝。
因着手指颤抖,丝线断了开来。
“哎呀!”
石氏不禁轻呼一声。
乐松宽慰道:“不要紧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府中还有四、五百匹这样的绸缎,这一匹你拿来练手好了。”
乐松的剑眉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,莞尔笑道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,即便是这样艰难的时刻,他仍然能够欢快地打趣说笑。
在他死后,因着打理府中生意的繁琐烦心,石氏积累了许多不满,每每想到亡夫,便愈发讨厌他的漫不经心。
但是当其时,这云淡风轻的微笑,给了她莫大的安慰。
“为何要这样繁复地把金子藏在绸缎里?”
石氏一边抽着累丝,一边不解地问道。
“未雨绸缪,”乐松温柔地解释道:“府里有盈余的时候,便会遣金匠打造这样的累丝,织造成绸缎,或存放在库房,或裁剪成衣裳。一旦周转不利,只需将其抽出,便可立即变卖套现。”
乐松把一条金线在食指上缠了三四道,扭成了一枚戒指,牵过石氏的手,套在她指上,继续道:“柔韧纤细到这般程度的累丝,比坊间最精致的金器都要值钱。”
石氏看着手中的累丝戒指,心内一暖,脸庞嫣红了一片。
她又问:“可是,府中尚有许多金器啊,为何不先变卖金器?”
“金器大多有特定的式样,容易被认出来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雁筠。”乐松轻声唤道。
石氏闻言,抬起头来。
窗外忽而飘入雨丝与微风,烛火摇曳,时亮时暗。
乐松的眸子里映射着烛光,如墨玉一般。
石氏一时间看得醉了,却听得丈夫认真地说道: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要仔细听好了。”
乐松此时神色是少有的严肃,石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,等他往下说。
“日后,万一我不在了,万一府中还需要变卖家产来周转的话……”
石氏听了这话,心口一紧,急得眼眶泛红。
那时的她,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了乐松的日子。
乐松对她的着急,像是没有看到一样,径自说道:“首先能变卖的,是这些累丝。若然累丝变卖完了,其次便是金器。”
“那铺子、庄子呢?”
“铺子、庄子,田地这些都是可以钱生钱的,是产业,不到迫不得已,莫要变卖。”
石氏恍然大悟。
“万一,连铺子、庄子都没有了,最后才能卖宝石、古董。”
“为何最后才卖宝石、古董?你不是说铺子、庄子是产业吗?难道不是能钱生钱的才放在最后变卖么?”石氏提出异议。
乐松轻轻抚过石氏光洁的额头,怜惜地说:“雁筠,我很内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本该安安稳稳地在府中享福的,像你娘家的姊姊妹妹那般。”
丈夫的这些话,说得似是在交代后事一样,石氏心里感到莫名的恐惧,连忙岔开话题道:“你快回答我,为何到最后才变卖宝石、古董?”
“金器虽有特定式样,但若是真的被人发现了,硬要说款式雷同也并无不可。庄子、铺子还有田地,随便找个‘产业太多,管不过来’之类的理由,还是可以搪塞过去的。”
似乎是在思索什么,乐松顿了顿,片刻,才接着说道:“宝石、古董都是独一无二的,这些珍宝在世家大族里,只会代代相传,不到家道中落之时,绝不会转卖。一旦流入坊间,世人确凿知得安国侯府拮据窘迫。到其时,对手趁虚而入,或联手挤兑、或恶意压价,即使有产业钱生钱带来盈利,也抵不过别人有心算计造成的损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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